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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4)動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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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4)動手

城中高樓,是所謂的觀天臨福之處,秋洄對著銅鏡默默撕下臉上偽裝。

那縷發絲靜靜躺在木盒中,陪著她梳洗清理。

鏡中漸漸顯現出秋洄原本的模樣,還有她不解疑惑的神情。

她對人族的情愛並不陌生,她陌生的是自己對沈喻的感情。

思念,傷心,渴望,憤怒,她的情緒會因沈喻而牽動,窺視,偷衣,冒犯,她從未想過自己做出這些行為的原因。

今夜,她看見了情欲,情欲讓她想到了義父,這就是情愛嗎?

起身,打開衣櫃,她翻出那件洗得幹幹凈凈的裏衣,低頭輕嗅,這上面沈喻的味道已經很淡很淡了,洗過之後甚至已經沒了文旦香。

拉著衣袖,裏衣松松搭在她臂間,她想象著沈喻的身形,想象著他站在這裏,而後陪她一起轉圈,就像曾經她繞著他轉圈那樣。

一邊轉,一邊解下衣帶褪去衣衫。

她釋放天性,釋放出早已亢奮的尾巴,旋轉間,裏衣纏繞上身,就像擁抱。

義父喜歡用食物逗她轉圈,看她搖晃的尾巴,還喜歡她撲向他的腿,他們會一起玩後退進攻的游戲,若是累了,義父便會抱著她以地為席,吹著晚風愜意入睡。

她記得義父的手很寬大,他可以一只手就將她提起,也會允許她爬上他的肩,偶爾沒穩住掉了下來,義父也會牢牢接住她,然後把她抱在懷裏。

就像她現在抱著衣物一樣。

是了,她思念,她想黏著義父,不願見他難受,想要和他陪伴在一起,她會因他笑因他怒,會因他不聞不問而傷心,會在直面欲望時想到他,這一切都是因為愛,她愛義父,是想義父只屬於她的愛,她都明白了。

明白了,便不會仿徨,也不會迷茫,好似有一束光照在心上,她好輕松,好激動,好想去見義父,告訴他,她愛他。

抱著裏衣,她蜷縮在地上肩膀微顫,耳朵前後搖擺,尾巴興奮顫動,她忽然好快樂。

雨水打濕了窗,沈喻忽然驚醒。

透骨的寒意清醒了頭腦,他攏衣而起,關緊了門窗。

這會忽沒了睡意,他點了燈,起來喝了些水,餘光瞥到一抹亮影,扭頭,門邊有水漬。

微微擰眉,他警惕環顧努力傾聽,可房中似乎並無第二人,又是他多心了嗎?

長長吐出一息,放下茶杯,低頭,他攤開手掌,上面有道淺淺的傷疤。

秋洄很討國主的歡心,時常被國主以解讀福澤之像召進宮中,而召進宮做什麽,他不得而知,宮中並無異族為官或入後宮的先例,他不知道國主會不會貪新鮮而染指秋洄,亦不知,他這一步究竟走得對不對。

拔劍,擦拭劍身,火苗照出了扭曲的黑影,他在劍身上看不見自己。

背著劍,叼著草,他曲腿坐在枝幹上,遠遠就瞧見一只弱小的白狐步履蹣跚走在草坡上。

小白狐的腿應當受了傷,走姿怪異,連個草坡都爬不上,爬兩步又滾了下來,爬三步便要好好歇一歇。

這般弱小,又孤身一狐,怕是走丟或是被同族驅趕了。

沈喻撓撓頭,雙手環臂閉上了眼,他不想多管野獸之間的事,這樣弱的狐貍,肯定長不大。

事實確如他所料,不出兩天,一群饑餓的野狼盯上了這只幼狐。

狼會殺死狐貍,因為他們會搶奪同樣的食物,但沈喻從沒見過狼會分食狐貍,可那日偏偏就讓他碰上了。

那麽小的狐貍要被殘忍吃掉,他始終是不忍心,所以,他出手了。

他對秋洄不算有什麽教養之恩,頂多是舉手之勞救下一命,是秋洄自己念著這份恩情,非要償還給他,他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。

重重放下劍,他忽然不大自在,胸膛之中沈悶難以呼吸。

轟隆——

忽一道雷鳴奔襲而來,直直打在他心口,他渾身一顫呼吸停滯,久久難以回神。

背後白光一閃而過,他的影子淹沒了長劍。

冬日裏的雨似乎格外長久,一連幾日都不見放晴,而寒氣伴隨雨水降落,整個水都一片灰蒙蒙,讓人瞧著心底壓抑。

秋洄伏在國主膝頭,眨著無辜圓潤的眼,道:“君上,上天這是生氣了,您看,天空一直在哭呢。”

國主纏了幾圈珠串,摸了摸她的頭頂,笑問:“那小洄有沒有辦法不讓天哭呢?”

她轉轉眼珠,作出決絕犧牲的模樣,認真道:“小洄會在通天樓齋戒閉關,為君上,為君上的臣民謄寫千秋福錄。”

國主大笑:“只是謄寫福錄哪用得著在通天樓閉關?在宮內一樣可寫。”

聞言,秋洄低頭憂神,喃喃自語:“在宮內......君後娘娘怕是不喜......”

但憂思一瞬,她又勉強開懷:“不要緊,君上要小洄留下,小洄就是死也會陪在君上身邊。”

她的苦笑引來了國主的不悅,但這不悅並非是對她不悅,而是對他自己的君後。

秋洄被國主安全送回了通天高樓。

望著天邊的灰白,瞳孔漸漸收縮,她輕笑一聲低頭翻閱起人族話本。

如何欲擒故縱,如何勾人歡心,她可是從杞嬤嬤那學來了不少,一個三分規矩五分奔放的熱情少女,國主可真是愛得很。

可她才不在乎國主愛不愛,她只要義父心裏有她。

今夜也是時候了。

黑色的翅膀與黑夜融為一體,沈喻聽見撲棱響立馬警覺拔劍。

開門,落地是一襲黑色鬥篷,又帶著兜帽的生人。

對沈喻,或秋洄來說這並不是什麽生人,而是渡鴉的首領。

“下個雨天凍死個人咯!”

向爺戴著草帽搓搓手,將裹了草席的屍體丟進亂葬崗。

周圍寂靜無人,他一邊張望一邊自言自語:“您也別怪我,橫豎不是我害死的你,是你自己得罪了貴人......”

嘎——嘎——

遠方傳來難聽幹啞的鳥叫,向爺哆嗦了一陣,朝亂葬崗瞟了幾眼,而後擦了擦鼻子離去。

他身後,有著掩藏在黑夜中的危險雙眼。

嗚——

忽一聲高昂,不知是什麽野獸發出的動靜,他扭頭回去卻因著是黑夜,什麽也看不清。

他清了清嗓,喊道:“是畜生就給我夾緊尾巴!敢嚇唬爺,回頭就捉了來下鍋!”

警告之聲響徹樹林,驚動了不少夜間休眠之物。

他停頓了片刻,見身後沒有動靜了,便又回頭準備離去。

一回頭,一雙笑眼出現在眼前。

秋洄伸腿一絆,同時擡手用力將他的腦袋推向側邊,僅一瞬,向爺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朝著濕漉漉的坡地滾落而下。

雨勢漸大,壓扁樹葉的滾動之聲與淅淅瀝瀝的雨聲相映襯,秋洄輕勾唇角,從容又輕易落下。

她有一雙黑色的眼,而黑色的眼中有黑色的血。

向爺的臉撞在石塊上,手臂被坡上的樹根撞斷,這會嗚咽著,又慘叫著。

她能聽出來他很痛苦,但她沒有憐憫。

義父身上的鞭痕和傷疤大多出自這個人,義父恨他,所以她也恨他。

抓起向爺的頭發,她將他的臉對準尖銳的棱角用力砸下,這一下,他已離死不遠了,但還不夠,她在心中對義父保證過,她要割下這個人的手掌。

不過單單割下太過惹人懷疑,她是要向爺自己出意外而死,自然不能有任何利器的痕跡。

那麽,只有野獸的牙。

她體型不大,算不得野獸,可她同樣有一口尖銳的犬齒。

輕笑聲,利齒現。

“卓首領?”

沈喻收劍,四下望了眼,疑問:“你怎麽來了?”

卓首領轉身,兜帽擋住了他半張臉,兜帽下聲音低沈:“來收我的利息。”

沈喻一頓:“這麽快?”

“今年冬天來得早,山上需要禦寒之物。”

“好,你稍等片刻。”

說罷,他轉身回屋,將長劍重新入劍鞘,又取出早已備好的銀兩交給始終矗立在屋外的人。

“這是一年的利息,剩下的還要容我周旋一段時日,我會一次性結清。”

卓首領伸手接過,掂量後雙臂又重新沒進鬥篷。

“本座下次現身,便是恩財兩消,渡鴉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。”

沈喻抱拳:“挾恩圖報,是沈喻不厚道,今後卓首領有任何困難,大可以來找喻。”

卓首領並未點頭,揚了鬥篷轉身便要離去。

沈喻目送著,但卓首領卻停頓在原地不走,他上前一步,疑問:“首領這是?”

卓首領沈默片刻,緩緩道:“皇家若有彩錦之需,可前往琵江,那有渡鴉的產業,若能引得彩錦入宮,讓秋洄起死回生的費用,本座可一筆勾銷。”

“錦緞布匹嗎?”沈喻遲疑,“尋源之事並非我能做主,但首領有心相助,我銘記於心,亦會想辦法促成這雙贏之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卓首領微微點頭,這才化形振翅,以黑鷹之姿隱於黑夜。

沈喻深呼吸一口,現在的他著實是有些窘迫了,不敢撈油水,不敢受賄,只能受累跑些人情,以人情換取錢財。

望了眼屋檐下如線般的雨,他攏了下衣裳,回屋。

突然,檐廊盡頭有人影微動,他一個頓步,立馬喝聲道:“誰!出來!”

那人沒有猶豫,緩緩向前,從陰影走向光亮。

他原以為是府內下人,可不是,是秋洄,滿臉是血,眸光閃動的秋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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